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伶人外传之猪肉西施的爱情江山文学网

发布时间:2019-07-13 20:30:35 编辑:笔名

(一)  那时是残唐五代。东京汴梁城宋门内有一巷子,名曰杀猪巷,勾当猪牛羊生活的屠户大抵都住在这里。迎着街面是肉案子,案子后面天井里是猪牛羊作坊,作坊后是居所。周家正店是东京城有名的肉铺,原有父亲、女儿,连带伙计三口。父亲周掌柜原是教头出身,骑马射箭棍棒,样样精通。后来不做教头了,来杀猪巷开了这个周家正店。伙计姓赵名正,在周家正店做活多年,有了些积蓄,便自个儿出去,在洲桥下开了个肉铺子,勾当猪牛羊肉,取名“赵员外肉铺”,也极为红火。赵正与周家店子掌柜女儿周南南已有婚约,只等明年五月完婚。如今,周家正店只有周家父女二人。  周南南今年出了十月便是十九岁,虽说是个女儿身,但是将门虎女,父亲早年的生活她也会。她每日五更鼓,城门一开,便与父亲一同到南熏门迎猪。与养猪的猪户讲定了价钱,二人便挥着柳条儿将猪赶回栅栏中,烧汤,磨刀,准备绳、索、钩、桶、盆、砖、胡梯、砧板,汤一滚,便持刀向肥猪,剖腹,洗净,上案子。便是在这会儿,杀猪巷里到处是杀猪的嚎叫声。周南南自己打了一副屠具,牛耳尖刀、板刀、剔刀、凿、斧、锤、锅、汤盘,具是白铁做成,灿烂耀目。每日家穿着腌臜的团袄、围裙,团袄上吊着银索攀脖,据坐在肉案子旁胡床上,一手握刀,一手拿蝇拂子,有客人来,则运刀成风,切、批、抹、脔、剔,惯熟条理,游刃有余。只为她眼如杏花,面容清秀,十分颜色,占了七分,时常又爱买胭脂水粉、鲜花打扮,于是肉行中人,皆称她为“猪肉西施”。真个是名副其实!  东京城里赵尚书赵在礼晓得了有这样一个人物,赵府中每日所需猪肉,皆请周家正店包办。生意变大,父女忙不开,正思量着请若干伙计入店帮忙。那一日是夏至节后,周南南买了两个烧饼裹白肉吃了,在肉案子边一株柳树下乘凉,那边街面上走来一个老汉,乃是清风酒楼的采办,步到肉案子边,斜眼看了柳树下的猪肉西施,故意东张西望,大声叫道:  “噫!这肉案子上怎么没个人儿?倒是便宜了我刘老儿,就是拿了一块后臀肉,回去切碎了给我那个害馋痨的管家婆子下面吃,剩余的将来做腊肉防天阴,她也不晓得哩!”  说说笑笑,舒出手去抓案子上一块足足有五斤重的肥肉,忽然啪的一响,老汉手好像触到了一块冰炭,嗖的一下便掣回来,左手揉搓右手,口里不住“哎哟哎哟”的叫。柳荫下,周南南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老汉,咯咯笑了个前合后仰,好似风中婆娑的嫩柳。  老汉哭不得笑不得,黑着脸道:“猪肉西施,我只是说笑耍子,你怎么把来当真了!你扔我的是什么玩意儿?”  周南南笑道:“我只以为是狗儿叼肉,所以丢了那一弹子,谁想却是你刘叔来!我这叫棒打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!”  刘老儿道:“去!去!去!哪里来的狗儿!你莫非是二郎神下凡,多了一只眼!快快给我切十斤精肉,细细的切成臊子,再切十斤肥肉,也要细细的切作臊子!”  周南南抿嘴道:“你家管家婆是宰相肚子?要这么些肉下面!”  刘老儿道:“谁说是给那蠢婆娘下面的?”  周南南来到案子前,说道:“刚才你说来!”  刘老儿挥着手道:“都说是说笑耍子了。”转而得意的笑道,“如今我在清风酒楼当采办,你在杀猪巷是井底之蛙不晓得,清风酒楼在东京城可是名在三甲,可容酒客上千人。所用动使具都精致,酒桌儿上的碟儿、盏子、酒注子,都是黄铜包裹,一副就值十两银子!每日来的都是富贵之家,每日需要的猪牛羊肉不下十头!今日来了一位朝中大官儿要请客,想吃馄饨,店主人见我勤谨,便请我来采办。你们家名声在外,做生意厚道,我也想照顾照顾你们,正所谓一来照顾了郎中,二来又医得眼好,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!”  周南南执着牛耳尖刀在肉块上比划,说道:“是十斤精肉臊子和十斤肥肉臊子吗?”  刘老儿道:“正是!”  周南南道:“容易!”只听案子上一阵金声玉振,只见案子上一阵风吹雨打,刘老儿目不暇接,须臾间,十斤精肉十斤肥肉,已细细切成臊子,作两剁儿堆放在案子上。周南南取来碧绿荷叶包裹了,递与刘老儿道:“妥当!”  刘老儿叹为观止,不住点头赞道:“当年孙大娘舞剑,恐怕也没猪肉西施精彩!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又笑道,“好侄女,我一下就消耗了你二十斤猪肉,你也不饶我几斤皮骨?”  周南南朗声道:“几斤猪皮骨而已,这便给你包了!”于是又包了五斤猪皮骨给刘老儿。  刘老儿笑吟吟道:“真是好好人儿!总共该多少银子?”  周南南伸出四个手指道:“四两!”  刘老儿从兜肚里摸出一锭银子,说道:“这是我前几天刚熔铸的,戥子上称足足四两!”扑的一下,按在案子上,笑了笑,迈开大步就要走。  周南南将银子托在掌心掂了掂,叫道:“阿叔且慢行!”  刘老儿心里一惊:莫非被小妮子瞧出来了?停身回过头来,笑道:“好侄女还有什么话说?莫是银子多了?多了便是我请掌柜吃茶的!”  周南南也笑道:“阿叔,你也不去东京城里各个肉案子上打听打听,我猪肉西施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,既能隔板猜物,又会量物轻重。我看阿叔这锭银子,虽说标着四两,其实只合三两半。阿叔想是被熔铸银子的行家克扣了。”  刘老儿佯装不信,说道:“有这等事!”走了回来,自己妆模作样掂量了掂量,道:“真是我疏忽大意,吃那厮骗了,其实不到四两!冤有头债有主,那少的五钱银子我日后补上,你先在簿子上记着,我总归不会让你们家吃亏。挨千刀的,我寻他去!”黑着脸,一头骂一头悻悻然沿街走去。迎头撞上一个唱曲儿的男儿,抱着一把琴,破破烂烂一件旧直裰,舒开一只手掌乞讨。刘老儿火了,劈面就啐了他一口,好似老龙王喷了一个大喷嚏,骂道:“该死的亡人!老子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,宁愿把来丢进东洋大海,也不施舍与你们这些油头粉面的戏子!滚开!滚开!今日老子没那鸟兴行善,你去那些高门大户乞讨去,他们有的是金山银山!”拾起一颗石子儿,丢在那人身上,骂骂咧咧去了。  周南南看定那人:方脸大耳,疏眉朗目,鼻直口红,身长六尺上下,看着是乞食的戏子,端的是仪表堂堂,心下想道:“我看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,直是如此面善;他器宇不凡,莫非是哪家落魄的公子,或者是未发迹的韩信、朱买臣?只可惜别的不好做,倒做沿街唱曲儿的戏子!可惜!可惜!”动了恻隐之心,把手招着,叫道:“那唱曲儿的,这边来!”  那人抱着琴真就走了过来,唱了喏,问道:“是掌柜叫我吗?”  周南南低着眼睛将他打量了一遍,轻轻说道:“你每常给人家唱一曲,要多少银子?”  那人作揖道:“我这里有个簿子,上面罗列各种曲目,任凭掌柜点一曲儿,我都会弹会唱。一曲终了,要五十文钱。”  周南南道:“我晌午没甚生意,你就唱一曲上手的,给我消闲。唱的好,给你一两银子!”  那人道:“不敢多拿,只要五十文钱足矣!”  周南南道:“你到柳荫下坐着弹!”  一起走到柳荫下,周南南掇了一张胡床给那人坐,她自己立着,一面嗑瓜子儿,一面听那人抚琴唱曲儿。那人把琴放置在膝上,调了调音,说道:“献丑!”屏气凝神,轻拢慢捻抹复挑,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盘,弹了一会儿又唱起来:“曾记桃园深洞,一曲清歌舞凤。长记欲别时,和泪出门相送。如梦,如梦,残月落花烟重。”婉转清越,仿佛来自天外。  周南南听得入了神,思想道:“别说是瓦子里的说书艺人,就是前几日我在赵尚书府宅中见到的那位乐师,也没他弹的好!我每日与猪牛羊为伴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真是厌烦得慌!倘若有他弹琴唱曲儿,消愁解闷,可知是好!”想着店里也要招伙计,便丢了五十文钱与他,接着问道:“似你这琴技,到哪个王侯将相府中,他们不另眼相待!怎么就沦落到沿街乞讨?”  那人道:“只恨无人引荐,所以流落街头。”  周南南道:“我正好给赵尚书府送猪,赵尚书喜的就是我,等哪天我让我爹爹给你引荐引荐。只是这期间,先委屈你在我们店中做帮衬的伙计,迎猪、屠宰、打下手,每日三顿饭外,还有些常例钱,你看依得不依得?若依得,明日你便和我们到南熏门迎猪去!”  那人道:“我怎么不依得!只是自己从未做过这活计,笨手笨脚,耽搁了你们生意,于心何安!”  周南南笑道:“谁又是一出世便会挑水劈柴的?况且你在我们这里,也不是长工,等赵尚书一点头,你就是赵府里的红人乐师了。不知你姓甚名谁,老家哪里?”  那人娓娓说道:“我姓秦,单名风,秦州人氏,去年兵灾天祸,家中亲人全都死了,唯余下我孤苦伶仃一人。自小与江湖艺人学得弹琴唱曲儿,便走南闯北,跑街窜巷,弹琴唱曲乞讨度日。期间所受苦楚一言难尽。今日得蒙女掌柜高抬贵手收留,秦风生当结草,死亦衔环!”  周南南满心欢喜道:“我一个杀猪的,腌腌臜臜习惯了,听不了你们这些艺人酸溜溜、文绉绉的台词儿。我爹爹到城外看猪去了,晚上等他回来,再与他商量如何安置你。”  周南南早早儿就收了铺子,等父亲回来。父亲刚一到店铺,周南南便急不可耐把今天的事情说了。老父亲抹了秦风一眼,将周南南拉到僻静处,责备道:“非亲非故,你怎么轻易许诺一个陌生人?你知他什么底细?你晓得他坏人好人?人心隔肚皮呀,闺女!我见他目光灿灿,神情淡定,绝非一般平民百姓!咱们还是辞了他好。”  周南南跺着脚,嚷嚷道:“哼,爹爹只知道人心隔肚皮!人心隔肚皮!却不晓得乱世人不如太平狗!我看他面相极善,就算不是平民百姓,料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!况且我已应承了人家,倘若现在反悔,羞人答答的,你让我如何说得出口!还是收了他吧!”  老父亲道:“你晓得他是不是逃犯?倘若是,官差查到了,就坐我们一个窝藏罪犯的名头!”  周南南道:“他就是朝廷要犯又怎的?东京城里哪个不晓得我杀猪巷猪肉西施?官差要敢来抓人,先得问我手中的杀猪刀愿不愿意!再说了,不是还有赵尚书护着咱吗!”  老父亲听了她的话,知拗不过她,只得摇摇头,叹口气,将秦风收留下来。  (二)  自此,秦风便做了周家正店的伙计。周掌柜与女儿周南南见他做事勤谨,不酗酒,不赌博,不去妓院、瓦子,都暗自点头称道,便也不再招别的伙计。依旧每日去南熏门迎猪,赶回来,烧汤,剖腹,洗净。逢上四时八节,赵尚书需要的肉多,也叫秦风一块儿担肉进赵府。熟门熟路了,秦风自个儿去赵府也行。只是没机会在赵尚书面前弹琴唱曲儿。日逐在杀猪巷卖肉,也学会了切、批、抹、脔、剔各种刀法,也学会了灌肠、灌肺,也学会了看银子成色。清闲时候,时不时来上一曲儿消愁解闷。周家父女喜爱之情溢于言表。尤其猪肉西施周南南,看着他做这做那,看着他俊朗的外表,肚子里不由得心花怒放,暗想道:“想我猪肉西施也是东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,拳头上立得人,胳膊上走得马,却生在一个屠户之家,又嫁与一个屠户之门。我那未婚夫,虽说在洲桥底下开了个肉铺,生意红火,吃穿不愁,可到底也是猪圈里挣来的。你看他脸上,活脱脱一个猪鼻子!我们成了婚,难不成又要生一个做杀猪行当的儿子?唉,怎不让人愁闷!秦风既晓得音律,又会写会算,还会书会画,比那些春天来东京赶考的举子差哪里去!只恨我早不遇着他,否则,岂不是一段美满姻缘!”  周南南想是这般想,她到底是个有志气的女孩儿,绝不做那些荡妇淫女的行径,她对待秦风,就好似亲妹妹对待亲哥哥一般,所以除了她自己,周掌柜、秦风谁也看不出来她心底的事情。  然而外间却说开了。张三来买肉,当着秦风的面对周南南故意说道:“这个男人是谁?”  周南南道:“请来的伙计。”  张三乜斜着眼睛道:“他好面生,不像是宋门附近的人。说话也不像是东京人氏。”  周南南支吾道:“请来的一个远房亲戚。”  张三坏笑道:“五百年前的?”  周南南知他在取笑,只低着脸切肉,不言不语。  张三意犹未尽,说道:“看来是五百年前的无疑,除了夫妻相之外,我看不出有什么亲戚的模样来!”  周南南猛然抬起头,从耳朵根一直红到鼻头上,叉着腰,张口骂了张三一个狗血喷头:“呸!你个鸟张三!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,专来撩拨老娘!你活得不耐烦了,来狮子头上扑苍蝇?你脑袋让驴踢了,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?再胡言乱语,粪坑里扒大粪,我教你如同今早儿那头白猪,站着进来的,大卸八块出去!滚!不要在我店前屙棉花屎!”  张三自讨了没趣,口里嘟嘟囔囔去了。  李四来买肉,笑嘻嘻看着里头灌肠子的秦风,对周南南说道:“猪肉西施,你这杀猪的营生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本来是要进十八层地狱的。大概你老爹从前杀猪,凡是又白又嫩的肥猪,就都放过。这些白猪死后,在阎王爷面前不仅不告你们的状,还感戴你爹爹的恩德,替你们求情。阎王爷不仅饶你你们的罪过,还让白猪投胎做了个又白又嫩的小白脸,如今报恩来了!” 共 23800 字 5 页 首页1234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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